難忘的“小九九”

來源:香格裏拉網 作者:殷著虹 發布時間:2019-07-16 10:34:58


“小九九”,即乘法口訣表,是從“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的九九乘法歌訣。而我難忘的“小九九”,是當年我在農村插隊當知青時所見識的藏族人家用藏語念的九九歌訣。也就在那時我向他們學習並掌握了一些藏家人的快捷計算法。

1975年8月,我到如今的香格裏拉市建塘鎮布倫自然村插隊落戶。下鄉之後便開始收割青稞,打青稞前的群衆會上,大家一致推舉我負責青稞飼草的分配。

那時農村實行集體生産,經脫粒的青稞首先要入到生産隊倉庫,在向國家交售公余糧,留下種子糧、儲備糧之後,青稞才分到各家各戶。而青稞的入庫保管和分配看來都不是難事,難的是青稞脫粒之後,剩下了大量稭稈和麥糠的分配。稭稈和麥糠是牲畜越冬的飼草,家家戶戶對它都很需要,可它的收納卻很不方便,而要公平分配這些亂草確實很難。

按說分配其實就是一道小學數學題,總數量做被除數,用牛羊或戶頭做除數,運算結果的商便就是分配數。但面對堆積如山的亂草,不可能弄清其總重量後再作分配。如何對這個未知數進行准確而公正地分配?爲難的我只好去問負責打青稞的組長阿拉阿媽。阿拉阿媽告訴我說:“沒有那麽難,你帶上算盤、筆和本子到場,打場上有把杆秤,到時咱們一起分配就是了。”聽她的話好像很輕松,而我依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真怕分配不合理,群衆對我有意見。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打場,可出工的人卻是慢吞吞才陸續到來。後來才知道打青稞得靠隊裏的兩台大型電動脫粒機作業,但由于當時電力供應不足,白天機械只能閑置,待深夜電力充足時才能加班做活。所以,白天打場的活計只是爲晚上脫粒青稞做前期准備以及對前一天夜裏機械脫粒不徹底的青稞進行人工脫粒。所以,打青稞其實是一項慢工細活。

阿拉阿媽到來後,她叫我把出工的人召集起來,然後對大家說:“大家關心的飼草分配,從明天開始由小殷負責。我剛才數了數,今年,村裏的飼草大約在10萬斤以上。咱們先定個數:集體牛場的牛每頭100斤,耕牛每頭150斤,騾馬每匹50斤,羊每只10斤,其余各戶人家每戶300斤。這樣大概要分出9萬多斤,草料一定還會有分剩下的,到時再看情況繼續分下去。大家看這樣分行不行?”在大家一片喝彩後,打青稞的事便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

讓我奇怪的是,阿拉阿媽是怎麽知道有10萬多斤飼草呢?而且很顯然她對分配的數額都仔細算過,而對這麽複雜的算式,她是如何求解的?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數了數”,是對青稞架上的青稞和飼草數量的估算,而她的計算方式是一種特殊的心算技能,對于她能准確做出這道分配飼草的加減乘除還真讓我佩服。

第二天,打場那邊是青稞的篩選入庫,我這邊是清理打場、分配飼草。而分飼草也真有趣,它采取“各取所需”的方式進行。由于草料體積蓬松,重量又很輕,所以鼓勵各家各戶收工時盡量把草料背回家裏,只要過秤登記,最後達到累計數就行。如此“各取所需”一直持續了十多天打完青稞爲止。所以,打青稞那段時間,我白天都忙于爲60多戶人家、10多個養殖場造冊反映分配數,並對每次過秤後的飼草數量及時累計彙總。

也就在分配飼草中,我驚奇地發現,村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用藏語背誦乘法口訣。藏語和漢語的乘法口訣都是一樣的,都是從“一一得一”開始,到“九九八十一”結束。可用藏語念的九九歌訣,似乎要比漢語念的更悅耳。而兩者最大區別在于,漢語的口訣是小數在前,大數在後。而藏語的口訣是大數在前,小數在後。如,漢語的“三八二十四”“五七三十五”,藏語則是“八三二十四”“七五三十五”。口訣最後的“九九八十一”,藏語語音是:“格塔吉折雜幾(‘格’九的意思,‘塔’到底的意思,‘吉折雜幾’是八十一的意思)”。而無論音節還是字符,藏式乘法口訣顯得有韻味和精煉。或許就因爲藏語九九歌訣有“格塔”之說,所以藏族人家把“九”作爲吉祥之數、作爲圓滿的象征。

是九九歌訣深深烙在村裏人的心中,所以他們出口的數目便是用心計算的結果。我在分配飼草中是用筆算,而他們不用紙筆卻也心中有數。計算的結果雖然一致,但當我意識到,他們大都沒上過學,甚至連阿拉伯數字都不會書寫時,便對他們的計算能力肅然起敬。

爾後,我覺察到,他們心算方式很特別,是從高數位開始到低數位。以加法爲例,計算75+26=101。筆算方式是,先算個位的5+6=11,再算十位的7+2=9,十位數再加上5+6進的1,和爲101。而他們的心算方式是,先算出70+20=90,再算出5+6=11,再把90和11相加,和爲101。步驟顯得簡單,結果准確無誤。

再以乘法爲例,計算46×8=368。筆算方式是,先算出個位數的6×8=48,再算出十位數4×8=32,把320與48相加得出368。而他們心算方式是:40×8=320,加上6×8=48,兩積相加得出368。由此可見,藏族人家的心算方式還真是一絕。那時,我很好奇他們的心算方式,便饒有興致地反複演算和比較,最後得出:只要是在百位數以內的加減乘法,藏族人家的心算方式要比筆算方式簡單得多。而除法心算方式我也嘗試過,覺得又比筆算方式複雜。

正是村民對心算的娴熟,所以,他們倒成了我分草料的監督者。確切地說,我是他們分配飼草的記錄員,分配的事都由他們做主。有時,我彙總出現差錯,馬上就有人指出:你算錯了,應該是多少多少,結果複查下來還真是我的錯。有時,我報數時上下格看錯了,也有人說:這不是我家的數,是誰家誰家的數等等。就因爲這次分草料得力于村裏人的共同關注,所以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分完最後一把草料,大家都說我很公平。而我卻被他們的心算技能折服,對他們的記憶力更是五體投地。

通過這次分草料,我發現,與藏家人心算方式相得益彰的還有他們珠算。在那個年代裏,珠算是小學生的必修課,因此我對它並不陌生。藏家人珠算時,使用的全是藏語口訣。有趣的是,他們的珠算加減法口訣,不是漢語口訣的簡單翻譯,而是與藏族人家《數數歌》的有機結合,口訣輕松悅耳。

那時的布倫村裏,從生産隊長到指導員、保管員、會計員、出納員、記分員等所有村裏的幹部都打得一手好算盤。不僅如此,一些不識字的村民也會打算盤。所以,那時村裏人有“算攀算攀,尼攀廣攀(‘算攀’即算盤,‘尼攀廣攀’即一天如意、天天如意的意思)”的諺語。

打完青稞之後,村裏的年終分紅將正式開始。那時,縣裏有個單位叫“會輔站”,會輔站主要負責對基層會計的培訓和輔導農村分紅工作。當縣會輔站下鄉到布倫村時,大隊通知我們知青也要參加會計培訓班學習。培訓班自然是要打算盤的,那時,我們知青都會打算盤,只是技能不高。在會計培訓班上,打算盤成了小隊會計們展演的才藝,有幾個小隊的會計甚至能用左手打算盤,右手寫字。他們念著藏語的珠算口訣,把算盤撥得歡歌陣陣。爲此,培訓老師深有感觸地對我們知青說:“知識青年的‘小九九’,不如藏族人的鐵算盤。論珠算,他們做我的老師也是綽綽有余。你們得虛心接受他們的再教育。”

從此,我在村裏虛心學習起心算和算盤技能,直到能用藏語打得一手好算盤,真正融入到農村生産生活中才領悟到:正是因爲那時的村幹部和群衆個個心中有數才把當時的各項生産安排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才使村裏的農林牧副業年年豐收。

如今,那個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歲月已經過去,算盤作爲一種運算工具已被電子計算器所取代,早已失去了它昔日的光彩,但我卻忘不了那朗朗上口的“小九九”和珠算歌訣,忘不了當年藏族人家的心算技能和那“尼攀廣攀”的鄉愁……


責任編輯:張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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